萤:

上次写信的时候,雪还没有下得这么早,海也还没有结得这么厚。极北的冬天总是来得很快,像一扇门被忽然关上,只留下一点余光和一点回声。
这里的人都很少说话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太安静了,安静到每个人一开口,反而会把自己心里的东西漏出来。我有时候会觉得,这种地方很适合藏一些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事情。比如旧伤、比如秘密、比如一个人明明已经习惯了孤独,却还是会在夜里下意识等谁回来。
你上次说,想看看极光。我想了很久,还是觉得,能让你来,大概是我做过最对的事。这里会把很多东西都留下,脚印会被雪盖住,声音会被海风吹散,连人也一样。
他们都不理解我的新术式,也不太愿意听我解释。可是没关系,反正我本来也不擅长说清楚。只是有的时候,我会想,为什么明明已经把手伸出去那么多次了,还是会有东西离开呢…是我的问题吗?
前几天又看见了极光。那时候天上亮得很轻,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海。风把雪卷起来,打在窗子上,像有谁在外面轻轻敲门。
你要来的话,我就去车站接你…!记得带帽子,最好还是带那种能盖住耳朵的。还有,不要穿太轻薄的衣服。


零:

我收到你的信了。看到你的信,我总是忍不住笑出来。你明明总像没睡醒的样子,写起字来却比谁都认真,连雪都像被你写得安静了。
你说那里很安静,我倒觉得这正好。安静一点的话,很多平时听不见的东西都会冒出来,比如脚步声、炉火声,还有某个人在夜里翻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。
我会去的。不是“如果有空”的那种会去,是一定会去。你说极光像海,我就更想看了。我想看看那种会在天上发光的水,想看看你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,也想看看,你是不是又把自己裹在那件看起来像睡衣一样的衣服里。
你要真的来接我,就别站得离我太远。我认路不差,但我不太认得你写在信里的样子。我想知道,站在车站的人,是不是会和字迹一样安静。
如果你真的像信里说的那样去过很多地方,那就再多来一点吧。那边一定很大吧,海也很大,我也想留在那边很久。等我到了,我们一起去看雪、看海、看极光。你想说的话,就等我过去…


在列车上摇晃了很久,萤总算是来到了信上提到的地方。
一片冰天雪地,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镇一样,房子只用简单明亮的色彩装饰,屋顶上和脚下永远是皑皑白雪,见不到高楼,好似是从绘本里跳脱出来的。
零穿着信里说过的装束。白灰带着暗红花边的下摆很长的睡衣,玫瑰红的发圈圈住了白色末梢染点蓝的头发,很细的黑方框眼镜后面是粉的发紫的眼瞳,一个小小的水蓝色挎包,和小吊坠。看上去就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,像是天天熬夜,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。
萤尝试着向着零挥了挥手,零好似慢了半拍,才反应过来。
“…不…冷吗?”
“真是穿睡衣啊。”
两人同时发声,完全没什么问候语,好像根本不是第一次见面。零从挎包里拿了些刻有取暖术式的魔法石,被“我之前来过北方的啦,有好好保暖”说过去了,倒是零反问“上哪去找毛绒绒的、带毛绒绒兜帽的连衣裙?”让萤哭笑不得。这家伙真是奇怪啊。
当地因严寒,故对取暖一类的魔术需求很高,取自死火山的、带取暖术式的魔法石效果极好,其和大量的冰水晶一并作为出口商品。那些暖石回到了挎包里,零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包带上敲打着。
这里,世界的至北方,缺少阳光使得零皮肤雪白。萤不自觉地抓起了那娇小的手,暖和的很。
“我们接下来去哪?”
一小段的沉默,总不能说其实还没想好吧,于是零用很小声的“你想去哪…”打算拖一下时间想想,毕竟虽然才下午两三点,但是在这个阳光稀缺的地方,已经是极夜了。
“温泉!好不好!早就想来了!”
“…好,走吧。”
零慢吞吞地在前头带路,脚下松软的新雪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轻响。萤跟在后面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静谧得如同 沉睡的童话小镇。周围的木屋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与冰蓝色的雪地形成温柔的对比。
“不远了,”零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尾调,混在清冷的空气里,“那家旅馆…临海…我常去,有这里最好的温泉…而且…晚上能看到极光。”
“极光?”萤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嗯,如果运气好的话。不过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没关系,你迟早会看到的。
“永远永远看到……”

温泉的老板似乎和零很熟,零只是随便和他打了个招呼。泡完温泉出来,天空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抹夕阳。带着橙色微光的小水珠翻越在零的白色短发,和萤的金黄长发上。
“更北的地方…我住在那片岛上。
“现在那里应该是是极夜…去看极光吧。”
小小的手,慢慢地蹭过来,零把身子完全靠在了萤身上,刚出浴的两人之间若隐若现的热气带着一丝甜味,化作水汽四散开来。
“好噢!”
零取走了旅馆门前置物架上的一柄扫把。看来她来时的东西就寄在放这。萤抱住了零,而零对于两个人的体重明显有些不熟练,正在笨拙的维持着飞行魔术,也还好是维持住了平衡。

安稳到了。
“给你这个。在这片地区活动还是带着这个比较好。”
萤小心地接过来,是护身符形状的吊坠,上面刻着萤完全没见过暗红色水母状的图案,里面的术式也看不懂。
”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嘛?我没见过这种术式…“
”大概我也不太懂,但是能让你精神稳定一些吧。”零笑了一下,谁知道她真的懂不懂呢。“好好带着吧,和我的这个是一对呢。”
零指了指自己戴着的,上面刻印的是白色倒水母状的图案。细细看了看,好像这个吊坠并不会对自己有害,于是也戴上了,和零一边往岛中央走去。这座岛上的居民也并不多,慢慢的才看见住所,以及居民。在这个极北之地,萤见到大家穿的都是橙红色的衣服,用以显目标识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零说着话,零也只是点点头,好像已经很熟了。
“为什么你的衣服还是白色的呢…?”
零沉默了一会,“因为只有我…”,说的很小声,几乎听不清后面的内容,然后突然地转过来抱住,“不要离开我…”
抱的越来越紧了,零的头深深地埋在萤的胸里,头发散乱无章地披着,萤也只好顺着抱住。
“嗯。
“我来一直陪你吧。”

和零紧紧攥着手,一路走到了零的家。简单吃过后,被零抱了好久。
“最近几天的夜晚都很晴朗噢…这几天都有极光的说
“一起看啦…”
零宝真的好粘人…萤大概这么想着,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撒娇。
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就这样在烤着火的炉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火苗温柔地跳动着,毕毕剥剥地映出二人的侧脸,直到时间来到晚上。
窗外的夜色像一整块沉静的黑绸,压得很低,几乎要贴到海面上。远处的冰原没有声音,连风都像被冻住了。
起初只是很淡的一线青白。接着,那道光慢慢地、慢慢地舒展开来,变成了纤细的帷幕。帷幕一层层落下,边缘泛着幽蓝和浅紫,像雪化成了光,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柔软。
光并不刺眼,却足够让整片天空都活过来。它在遥远的天顶上缓慢地流动、翻卷、折叠,像海潮,又像某种正在苏醒的生物。偶尔有一两缕更亮的绿色从深处浮起,穿过冰冷的夜空,落在窗棂上,落在零的睫毛上,也落在萤的眼睛里。那一刻,世界像被浸进了一汪发光的静水之中。

“看到了嘛…”
萤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抬着头,任由那片极光一点点铺满视野。明明周围还是那么冷,那么寂静,可胸口却忽然涨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,像有什么被很轻很轻地放了进去。
“真漂亮。”
零靠在她怀里,也望着那片不断变幻的天幕,眼神安静得近乎虔诚。
极光在天上无声地燃烧着,像一场从不落地的火。那焰一会儿蓝,一会儿绿,一会儿又淡得像要融进夜里,仿佛连时间都被它拖慢了脚步,只剩下这一刻,静静停驻在这个寒冷而温柔的地方。

悉悉簌簌地,零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。猝不及防地,在旁别紧靠着肩膀的零转过头,亲了上来。只是震惊了一下,就闭上了双眼,任由那柔软的小嘴和自己的贴在一起,以及肆意地推倒自己,接受着对方娇小的身躯和滚烫的体温,十指相扣。然后,十分突兀地,感受到零的舌尖,将什么东西送了进来。
挣扎着睁开眼睛,对上的是零那充满偏爱的双眼,像是玩具必须永远给主人玩一样。本能地想去确认嘴里的是什么东西,却被零拼尽了全力压在身子下,堵住嘴。感受到附在外层的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溶化,然后——一股苦杏仁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零松开了嘴巴,然后死死地抱住萤,“对不起……
“因为只有我…一个人…住在这里啊…
“你说过的…要来一直陪我啊…”


生死逆转术式
术式呈泛红光黑色水母样。其解除术式呈泛蓝光白色倒水母样。
令作用对象的精神受干涉,分别对于:

  • 仍有具体轮廓的生物尸体:见到其存活时的幻象。
  • 濒死的生物:距离死亡越近,见到其越清晰的幻象。
  • 存活的生物:不可见。

精神干涉系术式理应受到严格管控,对其的使用(如审讯)需上报批准。


后记

  • Ω(Unicode:U+2126)代表“死(Death)”。
  • ℧(Unicode:U+2127)代表“生(Life)”。
    灵感来自于生死逆转,离上一篇自生贺也有三年了,只是中间断断续续地打磨这个想法就花掉了快两年。
    这三年也发生了很多事吧,以前是想写给自己的,但是现在也不知道了。完全不明白,也什么都不想知道…
    要和我紧紧抱住噢…NamelessYing